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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礁石】孤独如月(散文)

来源:小说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都市

又一轮圆月之日如期而至。

这是一种约定,大自然的约定,时空的约定。

款款而来的月象征什么呢?

不同民族、不同文化的人有不同的诠释。

圆满、充盈、纯洁等人类情愫之外,当然也蕴含着孤清寂寞和侘傺落拓的人生情结。

我之所以喜欢月亮,就情起于月的孤傲清高。

夜阑人空,浩瀚的天际深沉而温馨。世界凝结成一大块美丽的果冻,哪怕是一珠水滴抑或一丝风声,都会引起这凝脂世界惊悸般的颤动。

一个身影,一个独为冰清月光浸淫的细长的身影,在这无垠的静寂之中伫立。肃穆的夜色中弥散的青草淡淡的苦涩味道,袭向那细长身影,穿越一具已经空旷的躯体,在空气中自由飘荡。

沿着幽深的小径步入月光斑驳的茂密森林,压住心跳侧耳凝听枝条上草丛里昆虫们细微的呼吸。那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呦!宁静的思想宛若宝石般晶莹剔透,清澈无痕,又仿佛一碧如洗的偌大天空湛蓝无际,高廓清远,也如同袅袅升起的一缕炊烟丝缕消散,氤氲弥漫。

夜很静,静得清风不起,水波不兴。

一个被称作灵魂的东西,眨着惊恐的眼睛,落在一枚很小很细很薄的草尖上。喧嚣世界强大刺耳的轰鸣让它战栗,曾经痉挛般蜷缩成一团,深深藏匿在人的躯壳的最幽深处,兀自发出极度痛苦的呻吟。

现在,这世界虽然清澈得令人忧伤,静谧得令人心慌,但却酝酿了灵魂的天堂。所以,它飞了出来,像庄周梦幻中的蝴蝶飞向花圃一样,美丽的翅膀扇动彩色的粉雾,一路黯然无声,一路了无踪影。

没有伴者,它在独行。

孤独是心灵的独行、独思、独语、独歌。

只有月影绰约,成为孤独的忧郁和深邃的背景。

在中国古代文化语境中,孤独的情结与凄清的月光总是那样缠绵地纠结在一起,月光渐渐成为孤独的经典意象。就拿李白来说,唐朝凄美的月亮不是悬在城头楼檐,而是泊在诗人情愫之上,是亲情、爱情、友情在诗人忧郁孤独时的伴侣。

李白一生客居他乡,羁滞旅途,宦海浮沉,落拓失意,郁闷惆怅,落寞独酌。他低吟“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,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”。多么强烈的孤独寂寥,而又多么浓郁的人文情怀啊!明明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一个李太白,却把明月和身影当成知心朋友,三人对酌,好生热闹。让后人不得不赞叹太白以苦为乐笑看人生的博大胸怀。

如果说没有孤独,没有失意,我绝不敢想象会有李太白的诗,更不敢想象那些奇异梦幻鬼斧神工的浪漫主义瑰丽联想。

孤独是天空唯一一只不按队形飞翔的大雁,但它的方向不变;孤独是潮水冲刷着的礁石,占据海洋某个位置随日月沉降浮现;孤独是白雪皑皑深山里炊烟袅袅的一间木屋;孤独是偌大电影院里座椅上唯一的观众。

孤独暗示着一种潜能或者是超能。

英国传说中的罗宾汉侠肝义胆,却总是孤身一人幽灵般出现在人们的眼前;中国武侠小说中独来独往的大侠,无不身怀绝技,武功盖世,而其身世却扑朔迷离。他们“孤独求败”类的宣言尽管过于自信,有时甚至让武林中人羞怒。可是,须臾间的刀光剑影却足以令人魂飞魄散。

所以,孤独也是一种实力,一种舍我其谁的胆魄,一种曲高和寡的暗喻。

换而言之,孤独也是一种极致清高的品质。所以,不是随便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孤单称之为孤独的。那不啻一种对清高的肤浅附庸。尼采就曾对那些无病呻吟的人说:“孤独,你配吗?”

孤独如同一座火山,坚硬的外壳里酝酿着深深的恨与爱,爱恨情仇像熔岩一样在躯体内、在意识中沸腾,终有一天会喷薄而出,吞没天地。因此,孤独冰冷的面相之后,往往藏匿着一双热烈的眼睛或者一双紧紧攥起的复仇的拳头。

大仲马笔下的基督山伯爵拥有金钱、拥有美色,可他更富有的却是孤独。几十年积累的心灵孤独,让他成为一柄寒气逼人的复仇利剑。

孤独也如女人一般的忧郁,有时会使人黯然神伤,潸然泪下。

雨果笔下的卡西莫多因其丑陋的身躯、丑陋的相貌而身居阴森的巴黎圣母院的钟楼上。可面对叶塞尼亚,他尘封多年的心底,奔涌而出的是汹涌澎湃的善良和对美的追求与呵护。

每个人都遭遇过孤独,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把握孤独。因为,孱弱的人逃避孤独,坚强的人追求孤独。

狼喜欢孤独。

虽然我们听到的关于狼的传说,大都与群有关。蒲松龄写过狼,是狡猾阴险的“途中两狼”;金庸写过狼,是大漠中成千上万只饥饿凶残的狼。然而,一只独来独往的孤狼更为可畏。

据说,狼的寿命放养于牧区的是十年,野生群居的可达十三年,而离群索居的却是十五年。因为孤独,它的生存能力必须强于群居的狼,而独立生存的能力让它在险恶逼仄的自然环境中不仅顽强生存下来,而且生命力更加旺盛,整整比它们的平均寿命多出四分之一。

由此看来,孤独不只单纯表现为一种心理能力,还是一种生存动力。

一个静寂的夜,一枚凄切的月,一缕冰凉的风,一枝枯干的树桠,一块嶙峋的兀石,兀石上卓立一只孤而瘦的老狼,引颈向月陡然长嗥,声音在幽幽峰壑间廻荡,弥久不绝。

这幅雄浑的景象不能不让人惊心动魄,荡气回肠。

智者哲人喜欢孤独。

莎士比亚笔下的汉姆雷特在月色下的孤独心灵对话之中,让自己的思想飞出躯体,去追求事情的真相和世界的真理;罗丹在雕塑“思想者”时最后强劲的一抹,把人类苦苦的思索镌刻在一位伟大诗人的额头;孔子临水而曰“逝者如是”,发出孤独的智者对悠悠历史的慨叹;屈原扁舟一叶裙裾飞扬,坠入江心时只溅起一朵孤独的浪花,却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上砸出永不消逝的涟漪;苏东坡凭栏长啸,藉“大江东去”诗篇抒发胸臆。如是乎!茕茕孑立中的追索像不朽的流星,在历史的天空划下一道美丽的弧线,留下孤独者消瘦的身影。

我既不具备狼的坚韧,更不是智者哲人,但我依然喜欢孤独。孤独于我而言是文学,是哲学,是美学。我渴望孤独,渴望能有一个没有风声、没有雨滴、没有一切视觉和触觉运动的死寂的世界。在那里我听得见自己的思想挟着风声横空穿越、呼啸而行。我与苏格拉底、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耸立在古希腊高大廊柱前的台阶上红耳赤地辩论,然后看着面容矍铄的老人坦然接过一只滴有剧毒的酒杯一饮而尽;我沿着沂水河畔的琴瑟之声去寻找一位古老的智者,跪立在杏坛向孔丘讨教;我在濠之上散步,倾听庄周诡谲怪异的“鱼之乐”论,然后紧缩眉宇,思维进入到一个循环怪诞的纠结之中;我搂着徐志摩的肩膀,在康河边的小桥上徜徉,“轻轻的我走了,如同我轻轻地来”的诗句从康桥的桥栏跳入淙淙河水,在波光中流淌;我走进冰雪中俄罗斯那个荒凉的小车站,伏在托尔斯泰苍老的脸颊边倾听他鼻翼发出的最后一丝沉重的呼吸,看一位文学巨人溘然长逝;我躺在王国维的《人间词话》发黄的扉页上,在他敏锐的思维和千年诗词的古朴温暖中渐入梦乡。

叔本华说:“孤独是精神优秀者的命运”。而言之,作为精神上的优秀者,必须具备孤独的命运和利用孤独创造完善自我的生命力量。生活的辩证法就是如此,孤独可能是一种厄运,一种打击,一种苦痛,同时,也可能是一种机遇,一种挑战,一种涅槃。

月从天空行过,像一颗硕大的水珠从光滑的夜幕一端滑向另一端,姿态矜持典雅,衣裙飘逸曼迷,孤独而自信,坚强而淡定,亘古不变。

我渴望,孤独如月。

有一句诗:

哦,我要在我孤独的后花园里尽情歌唱!

多么纵情的诗句呦!能为此歌者,歌德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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