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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游 泳(散文)

来源:小说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秦风秦韵

在童年顽皮成长的记忆里,给我最大快乐、占据我最多时间的要算游泳了。每到初夏,禾苗还未返青,我的身后就追逐着一群孩子,跃跃欲试,要跟了我一头栽进那本还冰凉浸身的水里。

每当这时,我总充当着好汉,来到堰塘或河边,从从容容地脱下衣裤鞋袜,一咬牙,一个挺身,就一头栽进水里。下水的瞬间,皮肤骤紧,嘴唇哆嗦,鼻涕不听使唤的流下一嘴脸,说话都要打颤,但我还是努力地做出一副不怕冷的样子,强装惬意,充当英雄,尽可能地长时间不往岸上游,动作也尽量夸张、潇洒,以展示我的“英勇”,借此把大家引入下水。可是一连几天,下水的都只有我一个人,有几个想试着下水的,他们犹豫着脱下衣裤,可这时岸上来一阵冷风,他们的牙就开始格格的响,只得赶紧穿上衣服,全做了缩头乌龟。

直到十来天后,终于有人敢跳下水了,但也只是在水里很快地兜一个小圈儿后,就立即上岸穿起了衣服,然后让太阳曝晒取暖。直到接近六月,才真正是游泳者无所顾忌大胆下水的时间。每当这时,全村大大小小的堰塘,总能看到游泳者的身影,他们或是一群小孩,或由三、五个大人组成,或是大人小孩混杂,在岸边堆一堆衣服,水里就万般热闹,伴着小孩嘻闹和大小人的动作,水体就一波接波的荡漾开去,泛起一股股的浑浊。无论大人和小孩,多是青一色赤条条的裸体。

我最爱光顾的,是村子那两三个既大又深的堰塘。这几个地方,堤坝平整,水面开阔,水体清澈,又位于大路边,极为好走,常汇集十里八乡来的小孩,都好在这里表现和玩乐。每天早上九点一过,就陆续有人来到堰塘边,坐着等待游泳的伙伴到来,等约齐七八个人,就三下五除二脱去衣裤,一头扎进水里,开始在水里嘻闹、追逐或水仗。直至下午两时前后,到达人聚集的高峰,整个堤坝和湖面就热闹了,沸腾了。随处可见白白、黑黑、黄黄而又赤条条的身体。他们或在堤岸追逐,或在水里狗刨或比赛……堤岸上就多了无数成堆的衣裢鞋袜。有人助跑十余米,一个飞龙入水一头载进清澈见底的湖里,很从又水面冒出来,再继续上岸,表演着飞人跳水;有人相约齐站岸边,然后一声“出发”,一个个蹬腿射出,对着数百米开外的对岸,抬头、举臂、划水,冲刺而去;这边又有人一个猛子扎进水里,一分多钟不见人浮出水面,岸上的人努力在寻找和担心着是谁这么厉害,潜水这么久,会不会出什么意外,人就从湖心冒出了头来,引得岸上的人一片鼓掌和嘘唏……堰塘就终日沸腾热闹,成了孩子们避暑和快乐的天堂。

不光是这两三个堰塘,农村的堰塘数千,无论远远近近,大大小小,深深浅浅,流动静止,水清水浊,我都了如指掌。不分大小深浅、远近偏僻、安全危险,悉数光顾。几个伴伙相约,横游过数千米宽的水库湖泊,跳进过静寂无声深幽令人胆寒的深谷水潭,站在十余米高的悬崖的鱼贯入过水,仰躺在急流险峰中泛滥的河水冲浪过,光顾过终年冰凉刺骨的夹金山雪水的急流水渠,也在农村取了观音土浇窑制砖的大坑里欢腾过……

这里有着我们孩子寻找快乐的天性,也有“初生牛犊不怕虎”的无知与冒险。

有两次,在我的身边,就险些酿成大祸。一次在夹金山流出的融化雪水的玉溪河水渠里游泳,新加入了一个伙伴,是第一次游湍急冰山雪水。刚开始下水,新伙伴游得还可以,随同我们在急流里做各种动作,模游、竖游,张开双臂仰躺着任急流冲到下游……但不一会儿就出了状况,由于雪水太冷,加之新伙伴恐慌、惧怕,体力开始不支,就要扒了水渠边缘上岸。可水渠边缘都是光滑的水泥六角板拼接,需要沉着、冷静,看准时机,一下用手指头抠住水泥板拼接的细小缝隙,然后再一点点的寻找着其它缝隙上岸。新伙伴哪有抓抠水泥板缝隙的经验,几次游到渠边,手接近了缝隙,几次都滑脱了。越是滑脱,心里越是恐慌;越是恐慌,越是抓抠不准。眼看着前方几百米处水就穿入遂道,这遂道很深很长,黑洞洞的如一根管子,水流进去,就听见喑喑嗡嗡的声音,很是吓人。曾有牛或猪掉进水渠,从洞口那端冲出来,身上的皮和毛都没有了,因为洞壁在建设时全预留了钢筋,人进去如果碰到钢筋,必死无疑。更为严重的,是遂道在中途还进行了分流,将湍急的渠水分向另一个深不可测的遂洞,人一但冲入遂道,里面漆黑一片,根本不知道冲向哪边,凶多吉少。眼看新伙伴已经慌张无神,连吃了几口水,已经没有自行抓抠沿边的能力了。我大胆向前追去,下决定一定要在他被冲的遂洞之前将他抓住。可新伙伴慌张无神,已经绝望我能救它。这时,从后面的渠上跑来了我们的另一个伙伴,他拿着一长一短两根竹杆,将短的一根扔了下来,然后径直跑到我们前面,再支了长竹杆等我们。我接到短竹杆,向新伙伴递了过去,缓慢了他冲向洞口的速度。最后,我又抓住了岸上伙伴支下来的长竹杆,才阻止了我们继续冲向遂沿。最终,从后面急急赶快的伙伴们,将我和新伙伴拉了上去,这才避免了一场事故。竹杆是伙伴急中生智,从渠岸上一块四季豆棚架上抽的,它成了新伙伴的救命稻草。

另外一次,是我和表哥路过一处挖了观音土制砖浇窑的大水坑,与他打赌看谁敢脱了衣服跳下去洗澡。大坑水质干净,但带浑,我们都不知道深浅。表哥二话没说,脱了衣服,踩去裤子,就一个猛子扎了下去。我和表哥都喜欢潜水,喜欢憋一口长气,尽量长时地在水底呆,以示水性极好。表哥扎进水里后,我以为他又在水里跟我玩潜水赛,我还在岸上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地数着入水的时间,可数到四十,他还没有出来,数到五十,他也还没有出的,还从它入的水底泛出一股股气泡和一阵浑水,深感大事不好,正要一头栽进去救他。这时,一个大人从我身边飞跃入了水,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,大人才拉了表哥冲出了水面。这时,表哥已经一脸乌青,不断咳嗽,吐着一嘴的污泥和浑水。救起表哥的,是外婆家的一个带亲舅舅,他在山林边干着农活,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,就及时赶来跳入水中,救起了表哥。原来,我才知道,表哥入水,是计划要与我来一场潜水比赛的,所以才扎得很深。可没想,由于扎得太猛太深,他的头陷进了淤泥里,由于淤泥是具有很强沾性的观音土,他就被观音土倒粘住,双手也陷入淤泥,无法用劲,所以被困在水底,幸被救起。

我们的泳技,全是无师自通,没有高人指点,未受专业培训,从不在意动作规不规范,姿势优不优美,肢体协不协调,呼吸配合科不科学,只要扑腾在水中不沉,能往前游动就行,全没有章法,不做过多研究,自鸣一派,自娱自乐。记得刚学游泳时,曾呛过无数的水,无论怎么动作,人都要往下沉去,有一次误入一处没身的深处,差点被淹死。最后突然来了灵感,捉了青蛙丢在水里,仔细观察它游泳的动作和姿势,悟出了游戏的动作要领,从此不再沉水,也越游越好,越游越快,越游越大胆,追求新颖和刺激,在小伙陪伴有了名气和追随者。

我们游泳也不择环境,不分水体水域,静止的湖面可游,湍急的江河可游,峡谷可游,浅滩可游,水温高低不分,深浅不论,只要是热了,只要是想游,面前有一处水质干净的齐腰深的滩,就可以下水去一阵折腾,解了暑,散了凉,获得一份孩童的满足与快乐。

那一年,我到甘肃当兵,从山青水秀的四川,一下来到荒茫戈壁,面对一年四季难见的绿色和少雨干燥,我是多么留恋我在水里快乐和成长的童年,多么希望眼前就突然出现一汪看不到尽到的湖面,可以一跃栽入水中,尽情的扑腾,畅游,寻找回儿时的记忆和享受水中的那一份清凉。心里暗暗计划,待休假回到家乡,一定要跳进家乡的湖泊,好好地畅游与享受。可当我第三年休假回家,却没有完成我的心愿,因为我选择了抵近春节的腊月回家,正遇漫天雪花飞舞。我好游泳,却从未冬泳过,不敢随意跳入冰冷的水中。服役满四年后,退伍回到家乡,本想着夏天里可以无拘无束地到大自然湖泊游一次泳了,可偏偏又为了生计和学习奔波忙碌,游泳一直计划在心里,却从未真正付诸实施。直到后来,我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却完成这一愿望了。

我是一直拒绝在城市的游泳池游泳的,觉得无论城市的游泳池设计得多么自然,建设得多么豪华,水体换得多么频繁,都只是人工挖掘的一个浅滩,男男女女拥挤在池中,有着漂白粉的味道,有着太多的不卫生和限制,无法畅快和尽情。再看池里如下饺子的男女和小孩,几乎每人都要全副武装,泳衣、泳裤、潜水镜、鼻夹、耳塞……腰上多还要套一个游泳圈,游不了几米就累得直立起来大口喘气,泳姿极为别扭、难看,全然没有自然湖泊游泳的洒脱与随性。极象把无数的青蛙都抛到一个浅盆里,上面盖了盖儿,不容它们跳出,全头碰头、身挨身地扭动在盆面,没有一只能活跃出青蛙真正游泳的本领。

我未生活在海边,家乡也远离大江大河,无缘结识更大的湖泊或水系,但我喜欢游泳,喜欢有塘、有堰、有水、能游泳的地方,钟情大的、深的水质清澈的塘堰和江流。也无法理解,现在的农村,无论走到哪里,只要是一片水域,无论水塘湖泊,水深水浅,只要有可能人被淹死,存在一定安全隐患的地方,都必立着一块“禁止游泳”的牌子,这是对孩子和后代怎样的教育和影响?甚至,好笑于有一所学校,因体育课要学生练习长跑,结果一千米未跑完,一个学生就累了倒地,死去,事情闹大,学校和教育部门从此禁止了学生进行强度过大的体育锻炼,这不是因噎废食,以篇概全吗?

终于在一年夏天,去南充看望暑假在外婆家玩耍的儿子,有幸来到嘉陵江中畅游了一番。在这里,我见识到了无数真正的游泳爱好者,他们多为老人,是南充市老年游泳协会的会员,每人背一个油壶塑料桶,三三两两相约,从上游下水,被水流冲着,向对岸横渡过去,再上岸徒步走向更远的上游,由上游再横游至起先下水的地点,算是完成当天的游程计划,总耗时两至三个小时。他们虽是老人,却动作协调,精力旺盛,一看便是长期坚持游泳的结果。我没有油壶桶可背,也大胆地跟着他们横游过去,终于找回了一点当年天天浸泡在水里的感觉。

我很庆幸,很多年没有下水游泳,只是体力有了差别,其它的一切技能倘熟悉:还能继续潜水分钟,踩水过胸,游速超过旁人,仰躺水中身体纹丝不动,仍能保证脚不沉水,头不溺水,任急流冲至下游……

我多想,儿子能大了胆子,跟着我一同下水,慢慢熟悉水性,掌握技巧,去面对和挑战水的一切莫深与激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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